（学习笔记）货币数量增长一定会带来通货膨胀吗？

人们关于货币数量和通货膨胀普遍持有一种观念，认为市场上货币数量的增长一定会带来通货膨胀、物价增长，因此人们一旦看到新闻发现政府在增加发行货币或公共支出，就会下意识认为这将会导致通货膨胀并予以批评。这个观念是建立在传统的货币数量理论基础上的，涉及到比例关系式 MV=PY ，其中 M 表示货币数量 money ，代表的是原因，而 P 表示价格 price ，代表的是结果。而货币的流通速度 V 和实际产出 Y 通常情况下是不变的，因此市场上的货币数量一旦上涨，便会导致价格也相应上涨。

然而，货币数量论建立在萨伊定律和充分就业两个理想情况的假设上，萨伊定律认为“供给创造自身需求”，即生产一件商品赚的钱必然会用来购买别人的商品，整个社会处于生产和需求平衡的状态，而充分就业意味着所有的劳动力、机器、原材料都被充分利用，说明实际产出 Y 永远处于最高水平不变，这时候政府发行货币或扩大支出一定是在与私人部门争夺有限的实际产出，确实会带来更高的价格。现实中，市场经济条件下，失业和产能过剩是常态化的，如果政府对存在过剩产能和失业的产业增加需求，则不一定会带来价格水平 P 的上升，而是会先带动实际产出 Y 的提高，因此货币数量增长并非通货膨胀的原因。

现实中的货币创造机制也与传统理论不同，银行往往并非存款的中介，而是通过发放贷款创造存款，即当储户申请贷款时，银行若认为其符合贷款条件，则可以通过信用扩张直接在储户账户中凭空创造存款数字，当然前提是需要向央行以基础货币的方式缴纳一定比例的储备金防止信用无序扩张。因此在这种贷款创造存款的机制下，货币数量 M 往往是被动地由经济活动内生决定的。例如，当工资等生产成本（价格 P ）上涨，企业需要借贷更多资金来维持周转，这些增加的贷款需求通过银行体系创造了新的存款，最终导致货币数量 M 增加。在这个逻辑链条中，因果关系恰恰是从 P 传导到 M 。

现代货币理论以及后凯恩斯经济学认为，通货膨胀是不同群体争夺有限的实际产出的过程。例如，假设工人的工资上涨，那么就会压缩资本家的利润率，资本家为了维持利润率就会在上涨了的工资基础上按照一定比例对产出的商品加价，结果就是工人的名义工资上涨，然而购买力却没有上涨反而可能下降了，这又会反过来要求下一轮工资上涨，形成一个螺旋。其结果很可能是工人的名义工资上涨，然而实际购买力却没有相应提高，甚至可能下降。这是一种典型的成本推动和利益争夺导致的通胀。同样的，如果政府和私人部门都去争夺有限的实际产出，例如根据萨伊定律，当所有的建筑工人都已经有了工作，这时政府突然决定要推进一个大工程，但是这时建筑工人已经在为私人修住宅或者商场，那么这时政府为了完成这个公共工程，只能通过出高价的方式抢走工人，这种情况下就会把工人的工资抬上去，原材料同理也只能花高价去买，这样就推动了工人工资和原材料的同步上涨。

但是如果我们换一个比较普适的场景，对于一个非充分就业和产能过剩的社会，如果政府支出针对的是失业者和有过剩产能的行业，那么就不存在政府和私人部门争夺有限的实际产出问题。这时公共支出会提供更多产出，并且达到调节收入分配的结果。因此，提高支出是否会造成通货膨胀取决于政府支出方式以及具体生产和分配状况，即政府应该更加关注不同地区、不同产业部门的生产和就业情况，根据经济结构来决定资源配置应该流向什么地方，而不是简单的搞大水漫灌。以中国为例， 2008 年全球金融危机时出台的 4 万亿投资计划，其主要目标是在外部需求骤停的极端情况下，通过大规模政府投资快速稳定总需求和市场信心，防止经济出现断崖式下滑。在当时，稳住经济基本盘是压倒一切的短期任务，因此在政策设计上更侧重速度和力度，在结构精准度上有所取舍。这项政策在帮助中国经济较快企稳的同时，也带来了局部通胀和产能过剩等后遗症。正因如此，当下的中国才越来越注重高质量发展，强调通过供给侧结构性改革和精准的财政政策，让市场在资源配置中起决定性作用，逐步消化此前积累的问题。

当然，无法否认的是，无节制的印钱一定会带来通货膨胀，本文的核心观点是在一定范围内，特别是当经济存在闲置资源时，合理的货币扩张非但不会引发通胀，反而有利于消化过剩产能、改善经济结构和收入分配。对于历史上一些诸如魏玛共和国、中华民国这种典型的因为货币超发而造成通货膨胀的国家，我们也不能仅仅局限于货币超发这一个因素，而是应该考虑到其所处的时代和当时面临的国际形势对其产生的综合影响。